特稿究生技校研深走進造
廣州科教城,深造新學期報到日。特稿
25歲的研究劉強拖著行李箱,剛走到廣州市公用事業技師學院門口,生走保安便從崗亭裏探出半個身子,进技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:“接人的深造吧?登記一下”。在一群十五六歲的特稿技校生中間,這張麵孔看起來不像來報到的研究新生。
劉強把報到單遞過去,生走紙上寫著:廣州市公用事業技師學院,进技大學生高校起點預備技師班(以下簡稱“大學生技師班”)。深造留在劉強手裏的特稿,還有一張安徽工業大學的研究碩士畢業證,封皮燙金,生走一年前剛到手。进技
去年8月,廣東省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廳發布的《廣東省深化技師學院學製技師培養改革試點工作方案》提出,麵向本科或研究生畢業起點設置1年製的學製技師。
這意味著,本科或研究生畢業,也可以到技師學院就讀學製技師。
出發報到前,劉強就做好了心理建設,自己不是來體驗幾天技校生活,也不是來給簡曆貼一層“技術感”,而是來深造的:下到車間、摸到設備、解決產線上真實問題。
技校來了研究生,這在廣東技工教育史上,還是頭一回。這不是就業壓力下的被動退守,而是產業變革倒逼下的主動選擇。
“本升專”成了新選擇
林展輝站在美的廣州工廠的車間裏,眼前是為歐洲趕製空調的產線。機械臂起落,傳送帶不停。
今年夏天,歐洲被罕見熱浪反複炙烤,空調需求激增,廣州南沙的美的工廠裏,產線滿負荷運轉,林展輝心裏的那根弦也繃到了最緊。
歐洲電壓、頻率、能效標簽、環保法規,每個市場都不一樣,任何一個細節出錯都可能造成批量退貨。作為人力資源負責人,林展輝急需一批能讀懂英文技術文檔、理解不同市場規則、能在產線切換時快速調整工藝參數的員工。可翻遍人才庫,這樣的人,太少。
智能製造時代,機器越聰明,需要的越是能理解它的人。美的廣州工廠是入選世界經濟論壇“燈塔工廠”的超級工廠,年產空調900萬套。產線背後,是工業機器人、智能檢測係統、自動化物流設備的協同運轉。今天的設備維修早已不是“換個零件”那麽簡單,而是綜合運用機械、電氣、自動化、數據分析等多學科知識,進行預防性維護和工藝優化。
企業等不來能用的人,另一邊,畢業生卻找不到想去的崗位。這個老問題,在智能製造時代變得更突出了。
劉強踩在了這條裂縫上。碩士畢業那年,他拿著安徽工業大學的文憑,還有一篇發表過的論文,跑去投簡曆。結果發現,企業要的不是會建模的人,是能把模型變成現場方案的人。
“我做了三年數值仿真,但一台設備都沒碰過。”他投出去的簡曆,大多石沉大海。偶爾有回音,麵試官一問“你做過什麽實操項目”,他就卡住了。
班上的另一位研究生同學劉午虓,本碩讀的都是自動化,畢業後在廣州當助理工程師,實習期間進車間負責設備維修,很快有了“技術不夠用”的感覺:學校裏的電路圖是理想化的,車間裏的設備老化、信號幹擾、機械磨損,才是每天要麵對的現實。
大學生技師班2025級“師兄”李一坤的算盤打得更清楚。新聞專業畢業,考公務員落榜,海投簡曆石沉大海。在等國考的間隙,他琢磨出一條“三不誤”的路:花一年時間學技能,這一年裏應屆生身份還在,國考照常能參加;學成了,既可以憑本科學曆找工作,也可以憑技能進企業。
“不管怎樣,手裏多一張牌。”他說。
李一坤。
這樣的選擇,正在變得越來越多。2026屆全國高校畢業生預計達1270萬人,再創曆史新高。而人社部數據顯示,我國高技能人才求人倍率長期保持在2以上,部分緊缺工種甚至超過2.5,預計高技能人才缺口達5000萬人。
在中國高等教育學會副會長、中國科學院院士嚴純華看來,這不是某個專業或某個學生的問題,而是教育供給與市場需求之間長期積累的係統性錯配。
作為全國製造業第一大省,廣東2025年先進製造業占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比重已超過55%。產業走得越深,企業對人才的標準就越具體。當產業升級的推力、企業需求的拉力與教育改革的動力交匯,麵向本科甚至研究生的技師班,便成了一種必然。
所謂“本升專”的本質,不是“替代”而是“疊加”。那些擁有本科學曆又掌握一門手藝的複合型人才,正是這種疊加效應的受益者。
在廣州市公用技師學院智能控製產業係主任、學院大學生高校起點預備技師班相關負責人羅賢看來,大學培養的係統思維和學習能力,反而使他們在技工院校的實操中理解更深、上手更快。如今,更多的“劉強”“劉午虓”回到技校,不是否定學曆的價值,而是給學曆裝上另一隻腳。
廣州市公用事業技師學院學製技師(預備技師)班錄取通知書授予儀式。
按企業的需求書排課表
羅賢至今記得那份崗位需求書攤在辦公桌上的樣子。厚厚一遝,從鉗工基礎到PLC編程,從自動化產線裝調到設備維護保養,每一條都指向生產一線最真實的場景。
“考驗非常大,沒有任何經驗可以參考。”首屆大學生技師班開班前,羅賢十分焦慮。彼時,全國找不到一個完全相同的樣本,而他要做的,是把一群沒接觸過這行的本科畢業生和研究生,培養成企業車間裏能直接上手的技師。
沒有教科書,他就帶老師們搬進了企業會議室。那一年,羅賢和學院老師幾乎“住”在了美的,和企業技術骨幹麵對麵坐著,逐條對崗位需求,逐項拆能力清單。前前後後磨了大半年,隻幹一件事——拿著企業的崗位需求書,一對一地定製課程。
崗位需要員工懂設備維修,先學裝備鉗工,甚至要能自己用數控機床加工缺失的零件。要懂電氣自動化,PLC、變頻器、自動化產線裝調,一門不能少。要進車間上崗,電工上崗證是準入資格,課程裏必須包含考證內容。
2025年秋天,25名來自天南海北的學生走進廣州市公用事業技師學院科教城校區。文理混雜,背景各異。羅賢站在報到點,看著這群新生,心裏清楚,真正的考驗,從這一天開始了。
課程表,早已按企業的需求書排得滿滿當當。低壓電工證、電工高級工證、西門子助理工程師證……這些上崗的“通行證”,學生在校期間就能考。文科出身的貴州男孩李一坤,僅在校一年便拿下三本重要證書,高級工證理論89分、實操89.3分,全班最高。
企業把真實的技術標準、工藝規範、典型案例轉化成案例庫,學校拆解成教學模塊。林展輝舉了個例子:老師傅做久了,憑手感就能判斷產品是否合格。美的把這種隱性經驗轉化為數據模型,做成案例,學生“入行半年一年,也能達到老師傅的判斷水平”。
企業願意投入大量技術專家參與課程共建,背後有一筆清晰的賬。林展輝說,這個過程“成本確實高”,核心技術人員花了很長時間和學校一起梳理崗位任務、轉化案例。“但它直接決定了人才培養的靶向精度,確保學生所學即所用,大大縮短入職後的適應期和培訓成本。這是回報率最高的人才投資。”
沒有現成經驗可循,第一屆就這樣摸索著走完了全程。摸著石頭過河,石頭踩實了幾塊,但河還遠未蹚完。
路走通了,但能走多遠?
2025級學生離校那天,羅賢站在學院實訓中心門口,看著25個年輕人拖著行李箱走向不同方向,美的、比亞迪、五羊本田、海信、廣州自來水。一年前有人連萬用表都沒摸過,一年後每人手裏至少握著兩三本證書。
“平均薪酬五六千元以上往上走。”羅賢說。放在“一年從零基礎到上崗”的語境裏,這個數字足夠讓人刮目相看。
一年的在校學習結束了,李一坤最期待的環節來了——雙選會。
日立電梯、比亞迪、美的、五羊本田、海信,7家行業標杆企業擺開陣勢。崗位數量與學生人數比達到4.8:1,平均每個學生可選近5個崗位。
美的推給這批學生的崗位和其他人不一樣:儲備班組長、工藝流程優化崗、品質管理崗。實習起薪比普通技校生高出20%到30%,轉正後通過答辯考核就能錄用。大學生技師班第一屆,美的最終錄了10個人,超過班上四成。
“這些崗位要麽麵向社會招有經驗的人,要麽就麵向這個班的學生。”林展輝說。大學生理論基礎更紮實,學習能力更強,企業願意把晉升通道更寬的崗位留給他們。五羊本田直接開放了研發崗,讓學生參與CAD製圖和產品開發。
李一坤站在雙選會現場,看著手裏的五六份麵試邀請函,有點恍惚,“很難想象,一年前我還在海投簡曆,現在也輪到我來選他們了。”
最終他選了廣州市自來水有限公司,轉正後月薪七八千元,在廣州算平均線以上。經曆過長達大半年的求職動蕩期,他把“穩定”排在了第一位。
首屆“大學生技師班”,25個學生全部被企業接走。羅賢沒有把話說滿,但他承認這個結果“超出預期”。“至少說明這條路走得通,企業願意買單,學生也有了去處。”
第一屆的光環之下,這個模式能複製嗎?
最頑固的,是偏見。“本科生回爐技校”的壓力依然真實。“碩士去讀技校,圖什麽?”類似的發問,劉強和劉午虓聽過不止一次。
技能提升這件事,在很多人的認知裏,仍然被折疊成“學曆降級”四個字。“這種汙名化,足以讓大量有同樣需求的年輕人,在邁出那一步之前就退了回去。”羅賢說。
更大的難題藏在“複製”二字裏。這套“拿著企業需求書排課表”的模式,目前高度依賴美的、廣州數控等幾家頭部企業的深度參與。企業願意為一個班投入核心技術人員,是因為賬算得過來——培養25個人,成本可控,收益直接。可如果班級從一個變成十個、一百個,企業還有多少精力陪著每一所學校逐一磨課程?成功的經驗要沉澱成可複製的標準,中間隔著的,不隻是時間。
在華南農業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副教授、人口與產業發展研究所所長周文良看來,大學生高校起點預備技師班是產業升級與教育變革交匯的產物,為解決人才結構性矛盾提供了新思路。但其發展之路並非坦途,需要社會各界共同思考:如何消除觀念偏見、從試點走向普適、深化產教融合,讓這一模式真正成為連接“學曆”與“技能”的堅實橋梁,而非僅僅是個人在就業壓力下的無奈選擇。
2026年秋天,新挑戰已經在門口,錄用名單上多了一個關鍵詞:研究生。
有社會聲音追問,學校的老師還夠用嗎?企業的高階崗位能消化多少?當“碩士去讀技校”不再是新聞,社會偏見就能消散了嗎?
挑戰的另一麵,是企業對這類人才的期待。林展輝表示,碩士研究生兩年後進入美的,會被視為“高潛技術專家”苗子,安排到技術複雜度更高的崗位。“薪資起點高於普通預備技師,晉升通道也更寬,既可以走技能專家通道,也可以向技術管理發展。”
大學生技師班第一屆的25名同學走完了全程。路是走通了,但能不能走寬、走遠,還要看第二步怎麽邁。
產業在變,需求在變,人才的定義也在變。但無論如何,大學生技師班的存在,至少提供了一個信號:文憑不是終點,技能也不是退路。當二者疊加,那些手裏有文憑、心裏有困惑的年輕人,或許能找到一條通往產業一線的、有尊嚴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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